
最近跟朋友聊,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,身边计划去日本旅游的人突然多了起来。
问原因,答案都差不多:汇率太划算了。
以前一万块人民币换十几万日元,现在能换出快二十万,购买力凭空多了三四成,感觉像是捡了钱。
这种“捡钱”的感觉,对游客来说是馅饼砸脸,但对一个国家的经济来说,可能就是悬崖边上的探戈。
今天就想捋一捋日元这个事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财经新闻了,更像是一场大型社会实验,实验的名字叫:一个背着全世界最沉重债务的国家,如何尝试在不引爆自己的前提下,走出长达三十年的通缩陷阱。
我们先拉长时间轴,用后视镜看看日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。
过去二三十年,日本经济的主旋律就一个词:通缩。
物价不涨,工资不涨,大家宁愿把钱存起来也不愿意消费和投资,整个经济像一潭死水。
为了把这潭水搅活,日本央行把能用的招都用了,最后搞出了“负利率”这个大杀器,意思是你把钱存银行,不但没利息,还得倒贴钱。
目的就是逼着你把钱拿出来花。
这套玩法在过去全球都是低利率的时候,勉强还能维持。
但从2022年美联储开启暴力加息周期开始,平衡就被打破了。
美国那边利率飙到5%以上,日本还是负利率,资本都是逐利的,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,钱会从利息低的地方(日本)涌向利息高的地方(美国)。
大家都在抛售日元,买入美元,去吃那个高额的利息差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日元套利交易”,也是日元汇率跌跌不休的最根本的物理定律。
所以,日本央行前段时间的加息,结束了长达8年的负利率时代,按理说,利息高了,日元该升值了吧?
但市场完全不买账,日元反而跌得更凶了。
为啥?
因为市场是个精明的算账先生。
你加的那一点点息(从-0.1%到0%),跟人家美国5%以上的利率比,简直是聊胜于无。
你这个动作,在市场看来,不是表达了“我要收紧”的决心,反而是暴露了“我没办法真收紧”的虚弱。
大家一看,你这浓眉大眼的也不过如此,那套利交易就更可以放心大胆地做了。
这就是日本现在面临的核心困境:一个两难的死局。
不加息,汇率会继续崩,输入性通胀(进口商品变贵)会让老百姓生活成本飙升,民怨沸腾。
真加息,比如加到能跟美国抗衡的水平,那更不得了。
日本政府的债务已经是其GDP的2.6倍,全球第一。
利率每上升一点,政府每年要还的利息就是个天文数字,财政可能直接就爆了。
同时,那些靠着零利率贷款才活下来的“僵尸企业”也会成片倒下,引发失业潮。
看明白这个死局,你才能理解日本财务大臣最近那些“口头干预”的喊话,以及他们正在做的另一件看似矛盾的事:一边象征性地加了点息,一边又在搞史无前例的、规模高达120万亿日元的扩张性财政预算。
这操作在我看来,就是典型的“左脚踩刹车,右脚踩油门”。
踩刹车,是央行加息,希望能稳住汇率,哪怕只是个姿态。
踩油门,是财务省搞天量预算,大把撒钱刺激经济,希望能对冲掉加息可能带来的经济衰退。
这种政策上的“精神分裂”,让全球的投资者看得一头雾水。
你到底是想收缩还是想扩张?
一个统一的国家,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却在朝两个相反的方向用力。
这种不确定性,本身就是对信心的打击。
所以我们看到,财务大臣话音刚落,日元可能应声涨一点,但没过多久,该怎么跌还怎么跌。
因为市场的逻辑很简单:别看你怎么说,要看你怎么做,更要看你“能不能”做到。
我们来算三笔账,看看这场大戏里,不同角色的得失。
第一笔,是日本政府的账。
他们现在花的每一分钱去干预市场,都是在消耗自己宝贵的外汇储备。
2022年,为了撑汇率,他们就花了差不多1000亿美元。
现在又到了那个关口,要不要再出手?
出手,就是烧钱,外汇储备不是无限的。
不出手,就得眼睁睁看着本币贬值,赌它不会引发更严重的危机。
同时,那个天量财政预算,钱从哪来?
只能是继续发债。
在利率已经开始上升的环境里发债,未来的还本付息压力会越来越大。
这本质上是一场豪赌,赌未来的经济增长能跑赢债务炸弹的引信。
说实话,这个值博率,我个人觉得不高。
第二笔,是日本国民的账。
汇率贬值,最直接的感受就是“钱不值钱了”。
一个日本人,拿着手里的日元,想买一部新款iPhone,或者想去夏威夷度个假,会发现比几年前贵了一大截。
日常吃的面包、拉面,因为小麦、猪肉依赖进口,价格也蹭蹭往上涨。
虽然政府可能会发一些补贴,但那终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。
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三十年工资没怎么涨,现在手里的钱购买力还在缩水,这种情绪上的消耗和对未来的不安全感,是很难用金钱衡量的。
第三笔,是全球投资者的账。
对他们来说,这简直是盛宴。
就像前面说的,“日元套利交易”几乎是无风险的买卖。
从日本以接近零的成本借入日元,换成美元,买入美国国债,就能稳赚5%的息差,叠加日元贬值的汇兑收益,年化回报相当可观。
日本的困境,成了全球热钱的提款机。
每一次日本官员的“强烈警告”,在他们听来,可能更像是“我们快撑不住了”的信号。
所以,回到最初的标题,那个“疯狂决定”,在我看来,不是指某一次喊话或某一次干预,而是指日本选择的这条“既要...又要...”的钢丝绳之路。
他们试图在美联储强势周期的外部环境下,强行开启自己的正常化进程,同时还想用财政扩张来保驾护航。
这相当于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,非要一边吃着补药,一边去跑马拉松。
这背后,是一种深刻的无奈和决绝。
日本已经被温水煮了三十年,他们意识到,再这样下去,可能就真的没有未来了。
所以,哪怕明知前路凶险,也要奋力一搏,尝试跳出这个循环。
告别一个时代,总是痛苦的。
日本正在用一种非常激烈的方式,告别那个停滞的、静默的、没有利率的三十年。
对我们普通人来说,这事儿的启示可能就是,永远不要跟趋势作对,尤其是全球宏观趋势。
当一个经济体,其内部政策与全球主流周期发生剧烈冲突时,无论它曾经多么强大,其资产价格的波动都会被急剧放大。
游客们享受着日元贬值带来的购物狂欢,而在这背后,是一个国家沉重的转型阵痛和一个时代艰难的落幕。
共勉共戒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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